第69章 第 69 章
姑侄两人有说有笑,观主问完赵嘉宁的私事后,又询问着柳妃的情况。
“你母亲情况怎么样了?好些了吗?若是还没有好转的话,那就只能请孔神医来看了。我之前一直差道童去打听孔神医下落,只是他生性淡泊,好访名山仙水,行踪飘忽不定。我打听了许久,终是无果。最近听说消息,那孔神医似乎要返回都城了。”
“他虽性格有些怪异,可医术非常高明,疑难杂症药到病除。我同他有些交情,看在我的面子上,他应当会出手医治你母亲的。”
赵嘉宁如实回答,眉宇间露出许多欣慰:“不必这么麻烦了,母妃的病情一直在好转中。陆夫人之前举荐了一位女神医,这女神医姓沈,她医术确实非常了得,太医们无法医治的病,她却能医治的好。”
“我今年来长峰观,也是替母妃还愿来的。虽说神医医术高明,但这好事,也是得了上天的庇佑。”
听完赵嘉宁这番话后,观主的心也得到了宽慰。她从前为长公主时,便和柳妃感情十分好,两人亲如姐妹。后因生变故,虽与先帝决裂,离开皇宫,来到长峰观清修,不再过问世俗。但观主心中仍然惦记着柳妃。柳妃以前身体尚未病入膏肓时,也会时常来长峰观走动。姑嫂两人时常把臂同游,高谈阔论。
观主辈分与柳妃一般大,年龄相差无几,两个同辈的人在一起聊,才能更加随心所欲聊。即便赵嘉宁与她关系再亲密,但长辈与晚辈聊天间,总是会避开一些。
想起柳妃,观主主又生出许多感慨,不免轻叹:“你母妃一生善良,性格又温顺。却不曾想上天这么不眷顾她,让她得这么多病痛。好在如今,也算苦尽甘来,终遇神医,病情在慢慢好转中。你母亲的病有好转,我的心也算宽慰许多。”
“真怀念与你母亲一起把臂同游的时光。”
赵嘉宁淡然一笑:“姑姑也不必这么感慨。等母妃的病彻底好转之后,你们依旧可以把臂同游。”
观主道:“
这倒也是。嘉宁,你父皇身体还好吧?”
赵嘉宁回答:“父皇身体十分安康,他时常与我说起,也很想念姑姑。只是朝廷中的事情太多了,之前又加上母妃性命垂危,父皇无暇离开皇宫。如果时间允许的话,父皇应当会经常来长峰观探望姑姑的。”
观主是永安帝的唯一胞姐,她当年是与先帝彻底决裂的,和这个唯一胞弟感情仍旧很深厚。
赵嘉宁定定看着自家姑母,沉思片刻后,缓缓道来:“姑姑若是有空,能否去宫中探望下父皇?”
赵嘉宁的态度很诚恳,声音中竟带着隐隐的几分哀求。
观主眼睫微垂,摇摇头,果断而又残忍地拒绝了赵嘉宁的请求:“我,曾经发过誓,有生之年绝不会踏入皇宫一步,我是不会去的。”
赵嘉宁犹豫了会,想起父皇以前夜里的阵阵叹息声后,她又试着劝说:“姑姑,皇爷爷早就仙逝了,那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。你又何苦一直执着于心呢?”
观主与赵嘉宁作促膝之谈,敞开心扉道:“我这一身大起大落,经历过人间幸福,也经历过人间悲惨,几度沉浮,如今已到天命之年,又在这观中修行了数十年,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?”
观主惨笑,像是在自问自答:“对,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?我大概什么都看开了,也什么都释怀了。然而,我却独独对这件事无法释怀。”
她的思绪漂移,又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。
“当年先帝为了大齐边境的安宁,不过问我的意见,便把赐婚给突厥的沙哈皇子。”
她对先帝早已恨之入骨,自从出了那变故之后,再也不会尊呼一声父皇,纵然和人谈起时。也只是口中冷冰冰吐出两个字:先帝。
于观主而言,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代名词。
这种恨一直持续到了现在,尽管过去那么多年,但观主心中仍然没有释怀,也释怀不了。这就是一道梦魇,一道魔咒,永远缠绕在她心头间?午夜梦回时,观主想起先帝的残酷无情以及顾家
上下的血案,总是会吓出一身冷汗。
观主继续娓娓道来,慢慢睁开眼睛,眼眸中布满无限哀伤,这瞬间,她修行二十余年的道行,似乎已经被全部瓦解了。从她的表情神色中看不出,她是一个熟读道家经文,再此清修的高人。她与常人无异,有悲伤,有愤怒,有诸多世俗人的复杂情感。
“我和顾时初两小无猜,青梅竹马,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嫁的人。我们日日琴棋诗画相和,那时候天真无邪。年少时期最为浪漫。可这一切都因先帝的独断专行,戛然而止。”
“我和顾时初夜里私奔,谁知这事已经败露了,先帝得知龙颜大怒。拉起了暴力血腥的一幕。。”
“顾时初被处死,因她是女子,所以才会被处死。因为先帝觉得我与女子相恋,实在有辱皇家声威。若顾时初是个男子,也许她就不会这么悲惨了,至少能活命。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,渴望她是个男子。”
“顾时初一死,顾老国公因受不了这打击,气绝身亡。顾老夫人也伴随而去。至于其它的顾家人都没有好结局,或被流放,或被发配边疆。”
“但,这对顾家人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这个结局,是陆阙夫妇长跪三天三夜宫门换来的。是你父皇千求万求,以至于丢了亲王之位,被贬为郡王换来的。”
“可怜顾家,四世三公,祖祖辈辈为大齐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才换来的无上荣耀。随着先帝的残酷无情,顾家彻底坍塌了。大厦已倾,顾氏的族人也因此蒙羞,此生再无施展拳脚之地,只有被流放、被发配边疆。至于女眷只能沦落为他人家的婢女,一生飘零,再无安定之日。”
“这事本不怪顾时初,是我要求她带着我私奔的。说到底此事因我而起,我对不起顾家上下。对不起他们啊。”
“顾家世代忠良,最后竟落得个莫须有的叛国之名。顾老国公泉下有知,如何能瞑目?顾时初,怕是死也不会安宁。”
观主一语落毕,清泪盈盈,赵嘉宁见自家姑姑,如此失态,心里十
分难过,但不知如何安慰。此时此刻只怕再深情的语言,也抚慰不了她姑姑心中的悲痛。
这已经成了鲁阳长公主一生的悲痛和阴影,她恐怕穷其一生不可能走出来。
观主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,她的眼泪慢慢滚落下来,滴在桌上,滴在茶杯里,与滚热的茶水混为一体。
这清茶,仿佛也染上了悲凉的气息。
……
当年这桩案子惊天动地,大约是大齐开国以来最轰动的案子。当朝鲁阳长公主爱上一个女子,这传出去,是有辱皇家颜面的。若是传到突厥皇子耳中,恐怕会直接引起两国开战。
先帝抄了顾家以后,只随意给了个罪名,说顾家有叛国之嫌。
先帝把这个消息封锁了,除了皇室最内部成员之外,无人知其内幕……
赵嘉宁也只是年少时,偶然听自己父皇母妃夜里提起。她那时心中也很诧异,姑姑是女子,顾时初也是女子,女子与女子之间又如何相爱?但这毕竟是长辈之间的事,她也无从过问,更不好过问,只是得知而已。
她并非局中之人,听闻后,也只是有些虚和惋惜,为姑姑和顾时初的感情感到唏嘘,为顾家上下感到惋惜。
尽管她的父皇永安帝登基之后,为顾家上下平反冤屈,许多被流放在外的人也召回了国都。可顾时初却是永远活不过来,顾老国公也不可能活过来了。永安帝虽有心去弥补。可有些东西已成定局,再怎么弥补也于事无补……
赵嘉宁心中百味交集,姑姑晶莹的泪花仿佛一根针,刺痛了她的心。自家姑姑的失态,确实让嘉宁有些始料未及。她原以为经过这么久,往事如烟,姑姑多多少少都会释然一些,哪怕心有悲伤。但绝不会失态到这般地步,看来她还是估计错了。
赵嘉宁唏嘘道:“姑姑。皇爷爷确实做了错事。可父皇,他后来为顾家上下平反冤屈,恢复了顾老国公的爵位。对活着的顾氏族人,十分宽厚,有能者,皆为朝廷所用。”
想来老国公泉下有知,应当会瞑目的。
”
“姑姑,嘉宁是晚辈,有些话本不该多说,可我见姑姑这般模样,若是不说,实在心里也很难受,往事已矣,逝者已矣,姑姑应当从过去的悲痛中走出来。我相信,顾将军在天有灵,也一定不愿意看到姑姑这么悲伤,她肯定希望你快快乐乐。她用生命来捍卫您,您若是过得不愉快,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一番美好心愿,姑姑您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赵嘉宁柔情款款,说的也是心里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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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母亲情况怎么样了?好些了吗?若是还没有好转的话,那就只能请孔神医来看了。我之前一直差道童去打听孔神医下落,只是他生性淡泊,好访名山仙水,行踪飘忽不定。我打听了许久,终是无果。最近听说消息,那孔神医似乎要返回都城了。”
“他虽性格有些怪异,可医术非常高明,疑难杂症药到病除。我同他有些交情,看在我的面子上,他应当会出手医治你母亲的。”
赵嘉宁如实回答,眉宇间露出许多欣慰:“不必这么麻烦了,母妃的病情一直在好转中。陆夫人之前举荐了一位女神医,这女神医姓沈,她医术确实非常了得,太医们无法医治的病,她却能医治的好。”
“我今年来长峰观,也是替母妃还愿来的。虽说神医医术高明,但这好事,也是得了上天的庇佑。”
听完赵嘉宁这番话后,观主的心也得到了宽慰。她从前为长公主时,便和柳妃感情十分好,两人亲如姐妹。后因生变故,虽与先帝决裂,离开皇宫,来到长峰观清修,不再过问世俗。但观主心中仍然惦记着柳妃。柳妃以前身体尚未病入膏肓时,也会时常来长峰观走动。姑嫂两人时常把臂同游,高谈阔论。
观主辈分与柳妃一般大,年龄相差无几,两个同辈的人在一起聊,才能更加随心所欲聊。即便赵嘉宁与她关系再亲密,但长辈与晚辈聊天间,总是会避开一些。
想起柳妃,观主主又生出许多感慨,不免轻叹:“你母妃一生善良,性格又温顺。却不曾想上天这么不眷顾她,让她得这么多病痛。好在如今,也算苦尽甘来,终遇神医,病情在慢慢好转中。你母亲的病有好转,我的心也算宽慰许多。”
“真怀念与你母亲一起把臂同游的时光。”
赵嘉宁淡然一笑:“姑姑也不必这么感慨。等母妃的病彻底好转之后,你们依旧可以把臂同游。”
观主道:“
这倒也是。嘉宁,你父皇身体还好吧?”
赵嘉宁回答:“父皇身体十分安康,他时常与我说起,也很想念姑姑。只是朝廷中的事情太多了,之前又加上母妃性命垂危,父皇无暇离开皇宫。如果时间允许的话,父皇应当会经常来长峰观探望姑姑的。”
观主是永安帝的唯一胞姐,她当年是与先帝彻底决裂的,和这个唯一胞弟感情仍旧很深厚。
赵嘉宁定定看着自家姑母,沉思片刻后,缓缓道来:“姑姑若是有空,能否去宫中探望下父皇?”
赵嘉宁的态度很诚恳,声音中竟带着隐隐的几分哀求。
观主眼睫微垂,摇摇头,果断而又残忍地拒绝了赵嘉宁的请求:“我,曾经发过誓,有生之年绝不会踏入皇宫一步,我是不会去的。”
赵嘉宁犹豫了会,想起父皇以前夜里的阵阵叹息声后,她又试着劝说:“姑姑,皇爷爷早就仙逝了,那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。你又何苦一直执着于心呢?”
观主与赵嘉宁作促膝之谈,敞开心扉道:“我这一身大起大落,经历过人间幸福,也经历过人间悲惨,几度沉浮,如今已到天命之年,又在这观中修行了数十年,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?”
观主惨笑,像是在自问自答:“对,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?我大概什么都看开了,也什么都释怀了。然而,我却独独对这件事无法释怀。”
她的思绪漂移,又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。
“当年先帝为了大齐边境的安宁,不过问我的意见,便把赐婚给突厥的沙哈皇子。”
她对先帝早已恨之入骨,自从出了那变故之后,再也不会尊呼一声父皇,纵然和人谈起时。也只是口中冷冰冰吐出两个字:先帝。
于观主而言,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代名词。
这种恨一直持续到了现在,尽管过去那么多年,但观主心中仍然没有释怀,也释怀不了。这就是一道梦魇,一道魔咒,永远缠绕在她心头间?午夜梦回时,观主想起先帝的残酷无情以及顾家
上下的血案,总是会吓出一身冷汗。
观主继续娓娓道来,慢慢睁开眼睛,眼眸中布满无限哀伤,这瞬间,她修行二十余年的道行,似乎已经被全部瓦解了。从她的表情神色中看不出,她是一个熟读道家经文,再此清修的高人。她与常人无异,有悲伤,有愤怒,有诸多世俗人的复杂情感。
“我和顾时初两小无猜,青梅竹马,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嫁的人。我们日日琴棋诗画相和,那时候天真无邪。年少时期最为浪漫。可这一切都因先帝的独断专行,戛然而止。”
“我和顾时初夜里私奔,谁知这事已经败露了,先帝得知龙颜大怒。拉起了暴力血腥的一幕。。”
“顾时初被处死,因她是女子,所以才会被处死。因为先帝觉得我与女子相恋,实在有辱皇家声威。若顾时初是个男子,也许她就不会这么悲惨了,至少能活命。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,渴望她是个男子。”
“顾时初一死,顾老国公因受不了这打击,气绝身亡。顾老夫人也伴随而去。至于其它的顾家人都没有好结局,或被流放,或被发配边疆。”
“但,这对顾家人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这个结局,是陆阙夫妇长跪三天三夜宫门换来的。是你父皇千求万求,以至于丢了亲王之位,被贬为郡王换来的。”
“可怜顾家,四世三公,祖祖辈辈为大齐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才换来的无上荣耀。随着先帝的残酷无情,顾家彻底坍塌了。大厦已倾,顾氏的族人也因此蒙羞,此生再无施展拳脚之地,只有被流放、被发配边疆。至于女眷只能沦落为他人家的婢女,一生飘零,再无安定之日。”
“这事本不怪顾时初,是我要求她带着我私奔的。说到底此事因我而起,我对不起顾家上下。对不起他们啊。”
“顾家世代忠良,最后竟落得个莫须有的叛国之名。顾老国公泉下有知,如何能瞑目?顾时初,怕是死也不会安宁。”
观主一语落毕,清泪盈盈,赵嘉宁见自家姑姑,如此失态,心里十
分难过,但不知如何安慰。此时此刻只怕再深情的语言,也抚慰不了她姑姑心中的悲痛。
这已经成了鲁阳长公主一生的悲痛和阴影,她恐怕穷其一生不可能走出来。
观主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,她的眼泪慢慢滚落下来,滴在桌上,滴在茶杯里,与滚热的茶水混为一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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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当年这桩案子惊天动地,大约是大齐开国以来最轰动的案子。当朝鲁阳长公主爱上一个女子,这传出去,是有辱皇家颜面的。若是传到突厥皇子耳中,恐怕会直接引起两国开战。
先帝抄了顾家以后,只随意给了个罪名,说顾家有叛国之嫌。
先帝把这个消息封锁了,除了皇室最内部成员之外,无人知其内幕……
赵嘉宁也只是年少时,偶然听自己父皇母妃夜里提起。她那时心中也很诧异,姑姑是女子,顾时初也是女子,女子与女子之间又如何相爱?但这毕竟是长辈之间的事,她也无从过问,更不好过问,只是得知而已。
她并非局中之人,听闻后,也只是有些虚和惋惜,为姑姑和顾时初的感情感到唏嘘,为顾家上下感到惋惜。
尽管她的父皇永安帝登基之后,为顾家上下平反冤屈,许多被流放在外的人也召回了国都。可顾时初却是永远活不过来,顾老国公也不可能活过来了。永安帝虽有心去弥补。可有些东西已成定局,再怎么弥补也于事无补……
赵嘉宁心中百味交集,姑姑晶莹的泪花仿佛一根针,刺痛了她的心。自家姑姑的失态,确实让嘉宁有些始料未及。她原以为经过这么久,往事如烟,姑姑多多少少都会释然一些,哪怕心有悲伤。但绝不会失态到这般地步,看来她还是估计错了。
赵嘉宁唏嘘道:“姑姑。皇爷爷确实做了错事。可父皇,他后来为顾家上下平反冤屈,恢复了顾老国公的爵位。对活着的顾氏族人,十分宽厚,有能者,皆为朝廷所用。”
想来老国公泉下有知,应当会瞑目的。
”
“姑姑,嘉宁是晚辈,有些话本不该多说,可我见姑姑这般模样,若是不说,实在心里也很难受,往事已矣,逝者已矣,姑姑应当从过去的悲痛中走出来。我相信,顾将军在天有灵,也一定不愿意看到姑姑这么悲伤,她肯定希望你快快乐乐。她用生命来捍卫您,您若是过得不愉快,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一番美好心愿,姑姑您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赵嘉宁柔情款款,说的也是心里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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