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暗空保护区(六)
洞窟外面悄无声息,法尔刻对着余梦洲点点头: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余梦洲捧着酒杯,实话实说:“它们……挺可爱,你很照顾你族群。”
“因为我是最年长,”法尔刻静静地说,“脱离了战场,它们智商就会消失,我不得不照顾它们。”
外面响起一阵不满咕噜声,马群还在偷听他们谈话。
“所以,”既然它主动提到了战场,余梦洲也就追着往下问道,“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,能跟我说说吗?”
法尔刻垂下头,它犄角发出时隐时现红光:“首先,代表我族群,我向你表示歉意,修蹄师,你用你实际行动,证明了你所言非虚。”
“你要求解答困惑,理应如此。但我也不知,究竟该从何处向你说起。”
余梦洲摸着酒杯上精美装饰,它与这个简陋山洞格格不入,他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是魔域中诞生第一匹魔马,地心岩浆,即为孕育我羊水,但从出生那一刻起,我就被套上鞍鞯,缠以缰绳,被迫向骑手低头。”法尔刻低低地说,“束缚我恶魔,就是我第一任骑主,也是此域中最强大掌权者,安格拉亲王。他用痛苦、仇恨、狂躁与嗜血欲望麻痹我,使我疲于抗争,并且日渐远离自由,直到第二匹魔马,再度沐浴着流火,自地心深处不谙世事地浮出。”
“他用这种方法,陆陆续续地奴役包括我在内十二匹魔马,尽管他权势与力量日益剧增,但我们也越发暴躁,越发难以掌控。直到第十三匹魔马也加入族群,事态终于失去了掌控。”法尔刻叙述不急不缓,“我发动了一场叛乱,毁了他用以通往地心道路,并且重创了他。”
余梦洲有点不理解:“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候,你们还在和你们背上骑手厮杀……”
“算起来,那场叛乱也已经是千年之前事了。”法尔刻平静地道,“安格拉身受重伤,并且对马群背叛深恶痛绝,为了自保,也为了祸水东引,他将消息散播到整个魔域,告诉一切在此地生存魔物——谁获得了马群效忠,谁就能代替他地位,成为新恶魔亲王,君临魔域。”
法尔刻冷冷地说:“这即是纷争和战乱开始。”
余梦洲有点明白了:“也就是说,他放出去消息,让你们疲于应对太多敌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法尔刻说,“没能杀了他,一直是我最为悔恨心病……他召集了全域魔物,就像盘桓在尸堆上贪婪鹫鸟,源源不断地朝我们涌来,而这同时导致了一个僵死局面。”
余梦洲问:“什么局面?”
“咒钉封锁着我们力量,想要除去咒钉,就要湮灭安格拉;”马群首领回答,“但要靠近安格拉王宫,就得跑过半个魔域,杀穿那些大量聚集在宫门前守株待兔魔物大军——他们认为,我们一定会去找安格拉报仇,因此全然一股脑地淤积在那里,等候着我们出击;而要碾碎这些军队,则需要解除压制我们咒钉,如你所见,咒钉是如何削弱我们力量,连那些最卑贱恶魔骑手,也可以短暂地征服马群,实现一番他们狂妄自大美梦。”
余梦洲听懂了,这就是一个“想消除咒钉,那就杀掉安格拉啊——他宫殿门口敌人太多啊——那杀光敌人啊——咒钉还在,得先杀掉安格拉啊——可是他门口敌人实在太多啊”无解循环。
所以,在他说“我能帮你们取掉蹄子上东西”时,它们才会这么生气,觉得自己骗了他们……
“是,”法尔刻似乎一眼看穿了他想法,“别说一个人类,就是真正与安格拉同等级大恶魔,也未必可以解除亲王亲手打进咒钉,我们因此怀疑你……很抱歉。”
“也没什么啦,”余梦洲抓了抓头发,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好说话,唉,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,这可是一群会说话马诶,“也许是因为,我不是这个世界人,所以那个亲王鬼主意对我不起作用……吧?”
他笑了一下,问法尔刻:“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,让我把那些钉子全取掉?”
法尔刻深深地望着他,余梦洲被它看得怪不好意思,但出于社交礼仪,他还是硬着头皮,困惑地看向法尔刻眼睛。
嗯……是他错觉吗?褪去了杀意,怎么感觉面前这匹魔马眼神呆呆……
“你愿意做马群骑主吗?”法尔刻突然问,“无须征服,无须祈求,每一匹魔马,都自愿担任你代步脚力,征战刀锋,我们所需一切回报,唯有自由。”
“啊这个?”余梦洲吓了一跳,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,“我虽然见过很多马,也从事相关职业,可我不是马术师啊,我只是个修蹄子,根本不会骑马,算了吧算了吧。”
当然,还有个原因,他没好意思说出口,这些魔马全都大得跟什么似,他这个体格要想骑上去,非得在马背上劈叉不可,自身硬件条件就跟不上了……
法尔刻一愣,外面偷听魔马也愣住了。
拒绝了?人类居然拒绝了?
“怎么会呢!”七重瞳急得差点跳起来,“怎么会有人类拒绝这样诱惑,一定是首领没有仔细地说清楚好处……”
“权柄?威赫?财富?生杀予夺念头?”亵舌焦躁不安地举例,“人类无法想象成为亲王场景,快给他一点提示!”
血屠夫则站在角落里沉默面壁,不敢在一众惊惧兄弟中冒然吱声。它实在担心,万一它是第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解除咒钉恶魔战马,会不会被嫉妒到发狂同伴围起来撕扯……
“你可以得到很多东西,唾手可得。”法尔刻竭力镇定地说,“魔域也在你脚下臣服,无尽财富,无尽力量与荣耀,你甚至可以青春永驻,得到与我们同步生命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只想回家。”余梦洲茫然地说,“回到过去生活,这里虽然有你们……可我还是想念另一个世界,那个我更加熟悉世界。”
法尔刻慢慢闭上了嘴。
它凝视着人类面庞,其实它还可以威逼利诱,无论是折磨手段,还是恐吓杀意,或者像之前那样,简简单单地把他吊在牢笼里,不给饮食,不予自由,任凭魔域热风吹干他——人类是何等脆弱生物,他会屈服,他一定会屈服。
可不知为何,法尔刻用力鼓动着恶魔唇舌,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它想起人类夸赞话语,他拔除咒钉时抿紧嘴唇,难过眼神,脸上亮晶晶汗……他闻起来又咸又软,却对魔马族群失于惧怕,宛如一朵可以顶在鼻尖上,没有硫磺味道云。
法尔刻低下脑袋,缄默片刻,不抱希望地挣扎:“倘若我们帮你找到回家路……”
气氛十分沉重,再看看法尔刻垂头丧气模样,余梦洲感觉它们似乎误会了什么,急忙不忍地宽慰道:“当然可以!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回家路,我就给你们修蹄子,这个没问题!”
法尔刻垂着头,略微睁大眼睛,只觉得难以置信。
就只是这样?只要帮人类找到回家路,他就帮忙拔掉恶魔亲王封印?
再也没有如此简单惬意,如此低投入,高回报买卖了,它荒唐得像是一个谎言——可人类已经证明了自己,到目前为止,他不曾说过一句虚伪话。
到底是什么原因,才造成了这样优厚条件?
“好,”法尔刻抬起头,眼神中淌过一道暗光,“那么,合约成立。我族群帮你寻找重返人间通道,你帮助我们重获自由。”
“很好很好!”军锋呼哧呼哧,兴奋得摇头摆尾,“我可以载着人类去尽情奔跑啦!”
其它魔马纷纷用隐秘眼神,自暗处阴森森地瞥了一眼这个藏不住话傻子。
“对了,我叫余梦洲,”余梦洲说,“是‘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’那个……呃,算了,不懂也没关系,知道我叫什么就行了,哈哈。”
好拗口名字,法尔刻在心中默念了几遍,冲余梦洲一颔首,表现出十分可靠样子。
没问题,它想,以后还是叫你人类。
余梦洲修理第二只恶魔战马是高耳,这只魔马诞生自地心岩浆阴暗面,因此同时有了在阴影中穿行能力。
“它能力,可以帮助族群刺探到很多重要情报,”法尔刻沉声说,“趁着这个藏身点还没有被发现,先处理它咒钉。”
“那你呢?”余梦洲问。
“我比它们都要古老,”法尔刻回答,“也比它们能够承受得更多。我等得起,先处理它们。”
既然马群首领都这么说了……余梦洲接近了紧张到不住刨土高耳,先安抚地拍拍脖子,再顺着鬃毛抚摸。
对着余梦洲,魔马们都很自觉地收起了身上燃烧烈焰,这差不多是只面向他一个人特权。
“放松,没事,”要是以前,余梦洲还可以从口袋里掏出点水果、胡萝卜条什么奖励马匹,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了,他也唯有作罢,“很快就好了,忍着疼哦。”
高耳灰黑色皮毛下,不由泛出了若隐若现红光,它很想怒斥修蹄师,告诉他,自己不是需要喂奶小崽子!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话从人类嘴巴里说出来,真是顺耳极了,也舒坦极了,让它浑身发痒,情不自禁地想要用脑袋拱什么东西。
魔马隐忍地哼哼了一声,余梦洲抬起它前蹄,引导它搭在骨凳上。
高耳情况,跟血屠夫一样糟糕,量身定做酷刑精准地卡在马匹每一个身体部位上,呈现出令人咋舌折磨创意——它马蹄寄生着密密麻麻铜管,就像群居活物,一鼓一鼓地吸附着马腿上血液,再传输到脊梁背负沉重马具中。
上剪蹄钳。
余梦洲小心地选择工具,剪蹄钳钳齿刚一夹在中空铜管上,本应是无机死物,却立刻发出惊恐诡谲嘶鸣,听人浑身发毛。
余梦洲才不管这些,手起钳落,只听“铛啷”一声,铜管犹如薄脆纸张,快速夹扁、夹断在钳下。
马血溢流,余梦洲接着夹住末端,转着往外一抽,看见铜管末端就像一个锋锐长钻头,深深钻进蹄子角质层,尖端几乎点到了马腿骨。
像个蚂蝗一样。
余梦洲脸上显出抑制不住厌恶之情,他一根根地钳断目标,再将那些哀哭铜管毫不留情地拔光,扔到地上踩扁。
要是让我遇上那些所谓折磨者,看我拿不拿着钳子抡他们就完事儿了。
除去了寄生物阻碍,马蹄子鲜血淋漓地搭在那里。有了第一次经验,余梦洲拔掉咒钉流程显得更加熟练流畅,他抄起单面刀,先绕着铜楔四周切上一圈,再隔着手套,捏着钉子晃一晃,看有没有松动。
“忍着啊,”他叮嘱道,“疼了可以喊,但是千万不能乱动,好不好?”
高耳一时失神,没忍住,还是乖乖地说了个“好”,不等它羞耻地回过劲儿来,余梦洲已经扭着咒钉,使劲往外一顶。
高耳长嘶不已,身体差点化作四处流窜暗影,在地上滚成一团。余梦洲当机立断,即刻用力一转,马蹄内部发出刮耳摩擦声,第一枚咒钉再也无法抓牢自己猎物,重重地松脱在地面上。
去掉了第一个,封印之间连结不再完美无缺,其余四个就好取多了。余梦洲皱着眉头,将它们一一摔在地上,再接着料理残缺不全马蹄。
这就不能狠修了,只能先正一正蹄形,等到日后长全了,再好好地铲一下蹄面。
他擦掉马蹄上血,抹上点消毒药水,再用绷带包好。
“换蹄子。”他拍拍高耳后背,“下一个了。”
虽然表现得轻轻松松,但在心里,余梦洲还是不免为他工具箱叹气。
备用药和绷带都不多了,这人生地不熟,跑到哪去弄物资啊……真是够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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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梦洲捧着酒杯,实话实说:“它们……挺可爱,你很照顾你族群。”
“因为我是最年长,”法尔刻静静地说,“脱离了战场,它们智商就会消失,我不得不照顾它们。”
外面响起一阵不满咕噜声,马群还在偷听他们谈话。
“所以,”既然它主动提到了战场,余梦洲也就追着往下问道,“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,能跟我说说吗?”
法尔刻垂下头,它犄角发出时隐时现红光:“首先,代表我族群,我向你表示歉意,修蹄师,你用你实际行动,证明了你所言非虚。”
“你要求解答困惑,理应如此。但我也不知,究竟该从何处向你说起。”
余梦洲摸着酒杯上精美装饰,它与这个简陋山洞格格不入,他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是魔域中诞生第一匹魔马,地心岩浆,即为孕育我羊水,但从出生那一刻起,我就被套上鞍鞯,缠以缰绳,被迫向骑手低头。”法尔刻低低地说,“束缚我恶魔,就是我第一任骑主,也是此域中最强大掌权者,安格拉亲王。他用痛苦、仇恨、狂躁与嗜血欲望麻痹我,使我疲于抗争,并且日渐远离自由,直到第二匹魔马,再度沐浴着流火,自地心深处不谙世事地浮出。”
“他用这种方法,陆陆续续地奴役包括我在内十二匹魔马,尽管他权势与力量日益剧增,但我们也越发暴躁,越发难以掌控。直到第十三匹魔马也加入族群,事态终于失去了掌控。”法尔刻叙述不急不缓,“我发动了一场叛乱,毁了他用以通往地心道路,并且重创了他。”
余梦洲有点不理解:“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候,你们还在和你们背上骑手厮杀……”
“算起来,那场叛乱也已经是千年之前事了。”法尔刻平静地道,“安格拉身受重伤,并且对马群背叛深恶痛绝,为了自保,也为了祸水东引,他将消息散播到整个魔域,告诉一切在此地生存魔物——谁获得了马群效忠,谁就能代替他地位,成为新恶魔亲王,君临魔域。”
法尔刻冷冷地说:“这即是纷争和战乱开始。”
余梦洲有点明白了:“也就是说,他放出去消息,让你们疲于应对太多敌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法尔刻说,“没能杀了他,一直是我最为悔恨心病……他召集了全域魔物,就像盘桓在尸堆上贪婪鹫鸟,源源不断地朝我们涌来,而这同时导致了一个僵死局面。”
余梦洲问:“什么局面?”
“咒钉封锁着我们力量,想要除去咒钉,就要湮灭安格拉;”马群首领回答,“但要靠近安格拉王宫,就得跑过半个魔域,杀穿那些大量聚集在宫门前守株待兔魔物大军——他们认为,我们一定会去找安格拉报仇,因此全然一股脑地淤积在那里,等候着我们出击;而要碾碎这些军队,则需要解除压制我们咒钉,如你所见,咒钉是如何削弱我们力量,连那些最卑贱恶魔骑手,也可以短暂地征服马群,实现一番他们狂妄自大美梦。”
余梦洲听懂了,这就是一个“想消除咒钉,那就杀掉安格拉啊——他宫殿门口敌人太多啊——那杀光敌人啊——咒钉还在,得先杀掉安格拉啊——可是他门口敌人实在太多啊”无解循环。
所以,在他说“我能帮你们取掉蹄子上东西”时,它们才会这么生气,觉得自己骗了他们……
“是,”法尔刻似乎一眼看穿了他想法,“别说一个人类,就是真正与安格拉同等级大恶魔,也未必可以解除亲王亲手打进咒钉,我们因此怀疑你……很抱歉。”
“也没什么啦,”余梦洲抓了抓头发,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好说话,唉,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,这可是一群会说话马诶,“也许是因为,我不是这个世界人,所以那个亲王鬼主意对我不起作用……吧?”
他笑了一下,问法尔刻:“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,让我把那些钉子全取掉?”
法尔刻深深地望着他,余梦洲被它看得怪不好意思,但出于社交礼仪,他还是硬着头皮,困惑地看向法尔刻眼睛。
嗯……是他错觉吗?褪去了杀意,怎么感觉面前这匹魔马眼神呆呆……
“你愿意做马群骑主吗?”法尔刻突然问,“无须征服,无须祈求,每一匹魔马,都自愿担任你代步脚力,征战刀锋,我们所需一切回报,唯有自由。”
“啊这个?”余梦洲吓了一跳,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,“我虽然见过很多马,也从事相关职业,可我不是马术师啊,我只是个修蹄子,根本不会骑马,算了吧算了吧。”
当然,还有个原因,他没好意思说出口,这些魔马全都大得跟什么似,他这个体格要想骑上去,非得在马背上劈叉不可,自身硬件条件就跟不上了……
法尔刻一愣,外面偷听魔马也愣住了。
拒绝了?人类居然拒绝了?
“怎么会呢!”七重瞳急得差点跳起来,“怎么会有人类拒绝这样诱惑,一定是首领没有仔细地说清楚好处……”
“权柄?威赫?财富?生杀予夺念头?”亵舌焦躁不安地举例,“人类无法想象成为亲王场景,快给他一点提示!”
血屠夫则站在角落里沉默面壁,不敢在一众惊惧兄弟中冒然吱声。它实在担心,万一它是第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解除咒钉恶魔战马,会不会被嫉妒到发狂同伴围起来撕扯……
“你可以得到很多东西,唾手可得。”法尔刻竭力镇定地说,“魔域也在你脚下臣服,无尽财富,无尽力量与荣耀,你甚至可以青春永驻,得到与我们同步生命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只想回家。”余梦洲茫然地说,“回到过去生活,这里虽然有你们……可我还是想念另一个世界,那个我更加熟悉世界。”
法尔刻慢慢闭上了嘴。
它凝视着人类面庞,其实它还可以威逼利诱,无论是折磨手段,还是恐吓杀意,或者像之前那样,简简单单地把他吊在牢笼里,不给饮食,不予自由,任凭魔域热风吹干他——人类是何等脆弱生物,他会屈服,他一定会屈服。
可不知为何,法尔刻用力鼓动着恶魔唇舌,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它想起人类夸赞话语,他拔除咒钉时抿紧嘴唇,难过眼神,脸上亮晶晶汗……他闻起来又咸又软,却对魔马族群失于惧怕,宛如一朵可以顶在鼻尖上,没有硫磺味道云。
法尔刻低下脑袋,缄默片刻,不抱希望地挣扎:“倘若我们帮你找到回家路……”
气氛十分沉重,再看看法尔刻垂头丧气模样,余梦洲感觉它们似乎误会了什么,急忙不忍地宽慰道:“当然可以!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回家路,我就给你们修蹄子,这个没问题!”
法尔刻垂着头,略微睁大眼睛,只觉得难以置信。
就只是这样?只要帮人类找到回家路,他就帮忙拔掉恶魔亲王封印?
再也没有如此简单惬意,如此低投入,高回报买卖了,它荒唐得像是一个谎言——可人类已经证明了自己,到目前为止,他不曾说过一句虚伪话。
到底是什么原因,才造成了这样优厚条件?
“好,”法尔刻抬起头,眼神中淌过一道暗光,“那么,合约成立。我族群帮你寻找重返人间通道,你帮助我们重获自由。”
“很好很好!”军锋呼哧呼哧,兴奋得摇头摆尾,“我可以载着人类去尽情奔跑啦!”
其它魔马纷纷用隐秘眼神,自暗处阴森森地瞥了一眼这个藏不住话傻子。
“对了,我叫余梦洲,”余梦洲说,“是‘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’那个……呃,算了,不懂也没关系,知道我叫什么就行了,哈哈。”
好拗口名字,法尔刻在心中默念了几遍,冲余梦洲一颔首,表现出十分可靠样子。
没问题,它想,以后还是叫你人类。
余梦洲修理第二只恶魔战马是高耳,这只魔马诞生自地心岩浆阴暗面,因此同时有了在阴影中穿行能力。
“它能力,可以帮助族群刺探到很多重要情报,”法尔刻沉声说,“趁着这个藏身点还没有被发现,先处理它咒钉。”
“那你呢?”余梦洲问。
“我比它们都要古老,”法尔刻回答,“也比它们能够承受得更多。我等得起,先处理它们。”
既然马群首领都这么说了……余梦洲接近了紧张到不住刨土高耳,先安抚地拍拍脖子,再顺着鬃毛抚摸。
对着余梦洲,魔马们都很自觉地收起了身上燃烧烈焰,这差不多是只面向他一个人特权。
“放松,没事,”要是以前,余梦洲还可以从口袋里掏出点水果、胡萝卜条什么奖励马匹,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了,他也唯有作罢,“很快就好了,忍着疼哦。”
高耳灰黑色皮毛下,不由泛出了若隐若现红光,它很想怒斥修蹄师,告诉他,自己不是需要喂奶小崽子!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话从人类嘴巴里说出来,真是顺耳极了,也舒坦极了,让它浑身发痒,情不自禁地想要用脑袋拱什么东西。
魔马隐忍地哼哼了一声,余梦洲抬起它前蹄,引导它搭在骨凳上。
高耳情况,跟血屠夫一样糟糕,量身定做酷刑精准地卡在马匹每一个身体部位上,呈现出令人咋舌折磨创意——它马蹄寄生着密密麻麻铜管,就像群居活物,一鼓一鼓地吸附着马腿上血液,再传输到脊梁背负沉重马具中。
上剪蹄钳。
余梦洲小心地选择工具,剪蹄钳钳齿刚一夹在中空铜管上,本应是无机死物,却立刻发出惊恐诡谲嘶鸣,听人浑身发毛。
余梦洲才不管这些,手起钳落,只听“铛啷”一声,铜管犹如薄脆纸张,快速夹扁、夹断在钳下。
马血溢流,余梦洲接着夹住末端,转着往外一抽,看见铜管末端就像一个锋锐长钻头,深深钻进蹄子角质层,尖端几乎点到了马腿骨。
像个蚂蝗一样。
余梦洲脸上显出抑制不住厌恶之情,他一根根地钳断目标,再将那些哀哭铜管毫不留情地拔光,扔到地上踩扁。
要是让我遇上那些所谓折磨者,看我拿不拿着钳子抡他们就完事儿了。
除去了寄生物阻碍,马蹄子鲜血淋漓地搭在那里。有了第一次经验,余梦洲拔掉咒钉流程显得更加熟练流畅,他抄起单面刀,先绕着铜楔四周切上一圈,再隔着手套,捏着钉子晃一晃,看有没有松动。
“忍着啊,”他叮嘱道,“疼了可以喊,但是千万不能乱动,好不好?”
高耳一时失神,没忍住,还是乖乖地说了个“好”,不等它羞耻地回过劲儿来,余梦洲已经扭着咒钉,使劲往外一顶。
高耳长嘶不已,身体差点化作四处流窜暗影,在地上滚成一团。余梦洲当机立断,即刻用力一转,马蹄内部发出刮耳摩擦声,第一枚咒钉再也无法抓牢自己猎物,重重地松脱在地面上。
去掉了第一个,封印之间连结不再完美无缺,其余四个就好取多了。余梦洲皱着眉头,将它们一一摔在地上,再接着料理残缺不全马蹄。
这就不能狠修了,只能先正一正蹄形,等到日后长全了,再好好地铲一下蹄面。
他擦掉马蹄上血,抹上点消毒药水,再用绷带包好。
“换蹄子。”他拍拍高耳后背,“下一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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