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梅雪惊鸿
说话间一只寒鸦被惊起,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,清辰抬头望着那鸟儿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中,又见萧珏的目光也被它吸引,忍不住脱口而出,“梅雪惊鸿。”
“梅雪惊鸿?”他转而望向她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赞道:“很美,很有意境的四个字。”萧珏忽而又想起了什么,若有所思的笑道:“前几天碰到顾常在在此赏梅,听她感慨说什么,梅花是薄命之花,开在苦寒季节,虽美却不得东君爱惜,结出的果子也是酸涩不讨人喜,于无人处寂寞凋零,是孤独凄凉的花,你也是这么认为吗?”
女子大都是多愁善感的,况且又是宫中不得宠的嫔妃,容易感伤也并不为过。
清辰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嘴角,缓缓道:“顾常在感慨自己的处境,有此一番言语倒也可以理解。可我觉得,梅花若无知音,宁可白雪冷月孤芳自赏,也绝不与那些俗花蒲草低头去争雨露之恩。如此气节高坚的花,怎可说她薄命?况古代的仁人豪杰,不都喜欢以梅子煮酒待客吗?魏武帝煮酒论英雄(1),那是何等的心胸气魄?青梅煮酒,逞尽风流,饮罢再封候。雄心壮志睥睨天下,男儿豪气直冲云霄,何来薄命之说?”
萧珏听她说完这番话,眼中已现惊叹之色,想她年纪不大倒颇有几分男儿心性,笑赞道:“好一个‘青梅煮酒,逞尽风流,饮罢再封候。’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子,居然能有如此见识,当真不可小瞧。”
得他赞誉,清辰螓首微垂含羞道:“殿下过誉了,我也不过是以一知充十用而已。”见他似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,她便又问:“时辰已晚,殿下不用去参加宫宴吗?”
萧珏似是并不在意自己会迟到,只眼望着那两树梅花淡淡道::“无妨,反正我已经在太皇太后那边用过晚膳了,一会过去应个景就好,横竖皇上知道我随性惯了,也不会介意。”
不会介意,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的存在无足轻重?在京为质,无实权寄人篱下的曰子总是不好受。纵然往昔他们是知己好友,可如今萧珺是皇帝,有了君臣之分,隔着争权谋利,这情谊终归是要生疏的。
清辰忽而张了张口想问什么,似又觉得不妥,便将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。
萧珏见她欲言又止,了然一笑,望着她说:“你是不是想问,这个时候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清辰略一迟疑,垂首望向手中的那两支梅花,“我并没有那个意思,殿下误会了。”
举国同欢的时刻他一个人在此,必定不会有什么好心情,也许是有心伤,但是她并不想打探他的隐私,那样不合礼数。
月色清亮,疏影横斜,偌大的梅园一片寂静,月圆花好的静和夜晚,若是能有携手之人共赏美景,亦不失为一种圆满。
但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不如意,总难让人有和满的时候,枝影摇曳,幽幽寒香中传来萧珺略带感伤的声音,“因为这两株梅树,有一株是我亲手种下的。”
清辰想了想,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那另一株是不是皇上种下的,所以圣上才如此珍视?”
萧珏闻言噗嗤一笑,“连璧二公子,并不是连璧梅花,你想到哪去了?”
清辰略显尴尬的牵了牵嘴角,一时无语,暗夜里萧珏如星子般明亮的一双眼睛静静凝望着自己,目光渐渐有些飘忽起来,似是在看着她,又似眼中根本没有她。
正疑惑间,一阵冷风卷来,梅花如雪漫天飞舞,一片淡绿色的花瓣飘然落下来粘在她的粉唇上,却见萧珏神色恍惚的上前一步,突然俯下身来覆在她的唇上,薄唇微微蠕动,已将那花瓣衔了开去。
清辰微一怔顿觉大窘,浑身如被电触,立刻羞恼的推开他后退两步,怒道:“殿下请自重!”就算她不是天子嫔妃,就算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,又岂能容他如此轻薄?
萧珏回过神来,见她面色突变隐有恼色,也知刚才举动不妥,忙道:“适才并不是故意冒犯,只是恍然间如见故人,还请见谅。”
清辰福了一福,蹙眉低声道:“殿下快些去赴宴吧,免得皇上等急了。”说完也不等他开口,转身疾步离开,她想传闻萧珏是个风流世子,果然不假。
萧珏追出去两步,还想解释什么,却已来不及了。望着那女子匆忙离去的背影,心里隐隐作痛,仿佛又看到十年前那个如玉雕粉琢般可爱的小女孩,站在树下兜起胖乎乎的两只小手,仰头接着从天而降的梅花。那个时候,也是在这个地方,有一瓣梅花落在她额头上,他就那样轻轻的给她吻了去,然后笑说:“等我长大了,就娶你做世子妃。”
可他说了这话不久,她就被一场大火夺去了生命。刚才的那个小宫女,眉眼间与她有那么三分相似,可就算只有这三分神似,也恍惚让他失了心神。
梅林间似有积雪轻响,萧珏回头警觉的喝道:“谁?出来!”
一阵窸窣声过后,一个小宫女抱着两枝红梅从树后闪了出来扑通跪下,“奴婢,奴婢叩见殿下。”
萧珏扬了扬眉,极为不悦的问:“你是谁?在这干什么?”
那小宫女忙惶恐的回道:“奴婢是看守这梅园的宫女,今日是除夕,想来折两枝梅花放在屋里添些馨香喜气,不曾想冲撞了殿下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萧珏冷声问:“刚才的事你听到了多少,看到了多少?”
那小宫女跪在地上,不住的叩头颤声道:“奴婢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见,只是刚巧路过而已,求殿下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。”
萧珏目光森寒的盯着地上的女子,见她只着宫装棉衣,两手冻得通红,外面并未穿什么防寒的衣物,想来的确是因住的不远又没想在外面久待,才这样一副打扮的跑了出来,兴许真的只是碰巧遇上并无什么歪心思,便什么都没说的转身离去了。
(1)注:《三国演义》第二十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章回中,曹操曰:“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!”玄德闻言,吃了一惊,手中所执匙箸,不觉落于地下。时正值天雨将至,雷声大作。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:“一震之威,乃至于此。”操笑曰:“丈夫亦畏雷乎?”玄德曰:“圣人迅雷风烈必变,安得不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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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梅雪惊鸿?”他转而望向她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赞道:“很美,很有意境的四个字。”萧珏忽而又想起了什么,若有所思的笑道:“前几天碰到顾常在在此赏梅,听她感慨说什么,梅花是薄命之花,开在苦寒季节,虽美却不得东君爱惜,结出的果子也是酸涩不讨人喜,于无人处寂寞凋零,是孤独凄凉的花,你也是这么认为吗?”
女子大都是多愁善感的,况且又是宫中不得宠的嫔妃,容易感伤也并不为过。
清辰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嘴角,缓缓道:“顾常在感慨自己的处境,有此一番言语倒也可以理解。可我觉得,梅花若无知音,宁可白雪冷月孤芳自赏,也绝不与那些俗花蒲草低头去争雨露之恩。如此气节高坚的花,怎可说她薄命?况古代的仁人豪杰,不都喜欢以梅子煮酒待客吗?魏武帝煮酒论英雄(1),那是何等的心胸气魄?青梅煮酒,逞尽风流,饮罢再封候。雄心壮志睥睨天下,男儿豪气直冲云霄,何来薄命之说?”
萧珏听她说完这番话,眼中已现惊叹之色,想她年纪不大倒颇有几分男儿心性,笑赞道:“好一个‘青梅煮酒,逞尽风流,饮罢再封候。’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子,居然能有如此见识,当真不可小瞧。”
得他赞誉,清辰螓首微垂含羞道:“殿下过誉了,我也不过是以一知充十用而已。”见他似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,她便又问:“时辰已晚,殿下不用去参加宫宴吗?”
萧珏似是并不在意自己会迟到,只眼望着那两树梅花淡淡道::“无妨,反正我已经在太皇太后那边用过晚膳了,一会过去应个景就好,横竖皇上知道我随性惯了,也不会介意。”
不会介意,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的存在无足轻重?在京为质,无实权寄人篱下的曰子总是不好受。纵然往昔他们是知己好友,可如今萧珺是皇帝,有了君臣之分,隔着争权谋利,这情谊终归是要生疏的。
清辰忽而张了张口想问什么,似又觉得不妥,便将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。
萧珏见她欲言又止,了然一笑,望着她说:“你是不是想问,这个时候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清辰略一迟疑,垂首望向手中的那两支梅花,“我并没有那个意思,殿下误会了。”
举国同欢的时刻他一个人在此,必定不会有什么好心情,也许是有心伤,但是她并不想打探他的隐私,那样不合礼数。
月色清亮,疏影横斜,偌大的梅园一片寂静,月圆花好的静和夜晚,若是能有携手之人共赏美景,亦不失为一种圆满。
但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不如意,总难让人有和满的时候,枝影摇曳,幽幽寒香中传来萧珺略带感伤的声音,“因为这两株梅树,有一株是我亲手种下的。”
清辰想了想,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那另一株是不是皇上种下的,所以圣上才如此珍视?”
萧珏闻言噗嗤一笑,“连璧二公子,并不是连璧梅花,你想到哪去了?”
清辰略显尴尬的牵了牵嘴角,一时无语,暗夜里萧珏如星子般明亮的一双眼睛静静凝望着自己,目光渐渐有些飘忽起来,似是在看着她,又似眼中根本没有她。
正疑惑间,一阵冷风卷来,梅花如雪漫天飞舞,一片淡绿色的花瓣飘然落下来粘在她的粉唇上,却见萧珏神色恍惚的上前一步,突然俯下身来覆在她的唇上,薄唇微微蠕动,已将那花瓣衔了开去。
清辰微一怔顿觉大窘,浑身如被电触,立刻羞恼的推开他后退两步,怒道:“殿下请自重!”就算她不是天子嫔妃,就算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,又岂能容他如此轻薄?
萧珏回过神来,见她面色突变隐有恼色,也知刚才举动不妥,忙道:“适才并不是故意冒犯,只是恍然间如见故人,还请见谅。”
清辰福了一福,蹙眉低声道:“殿下快些去赴宴吧,免得皇上等急了。”说完也不等他开口,转身疾步离开,她想传闻萧珏是个风流世子,果然不假。
萧珏追出去两步,还想解释什么,却已来不及了。望着那女子匆忙离去的背影,心里隐隐作痛,仿佛又看到十年前那个如玉雕粉琢般可爱的小女孩,站在树下兜起胖乎乎的两只小手,仰头接着从天而降的梅花。那个时候,也是在这个地方,有一瓣梅花落在她额头上,他就那样轻轻的给她吻了去,然后笑说:“等我长大了,就娶你做世子妃。”
可他说了这话不久,她就被一场大火夺去了生命。刚才的那个小宫女,眉眼间与她有那么三分相似,可就算只有这三分神似,也恍惚让他失了心神。
梅林间似有积雪轻响,萧珏回头警觉的喝道:“谁?出来!”
一阵窸窣声过后,一个小宫女抱着两枝红梅从树后闪了出来扑通跪下,“奴婢,奴婢叩见殿下。”
萧珏扬了扬眉,极为不悦的问:“你是谁?在这干什么?”
那小宫女忙惶恐的回道:“奴婢是看守这梅园的宫女,今日是除夕,想来折两枝梅花放在屋里添些馨香喜气,不曾想冲撞了殿下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萧珏冷声问:“刚才的事你听到了多少,看到了多少?”
那小宫女跪在地上,不住的叩头颤声道:“奴婢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见,只是刚巧路过而已,求殿下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。”
萧珏目光森寒的盯着地上的女子,见她只着宫装棉衣,两手冻得通红,外面并未穿什么防寒的衣物,想来的确是因住的不远又没想在外面久待,才这样一副打扮的跑了出来,兴许真的只是碰巧遇上并无什么歪心思,便什么都没说的转身离去了。
(1)注:《三国演义》第二十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章回中,曹操曰:“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!”玄德闻言,吃了一惊,手中所执匙箸,不觉落于地下。时正值天雨将至,雷声大作。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:“一震之威,乃至于此。”操笑曰:“丈夫亦畏雷乎?”玄德曰:“圣人迅雷风烈必变,安得不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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